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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抗战初期的日子里

 2016-10-4 9:41:02   来源:三秦游   进入论坛 查看评论()

  从卢沟桥的中国守军奋起抵抗,到日本侵略军无条件投降,中华民族经历了八年艰苦卓绝的浴血奋战。做为一名军人,我有幸投身到这场伟大的民族解放战争中去,先后参加了卢沟桥附近地区的防御战,娘子关歼灭战,台儿庄会战,武汉保卫战,中原运动战,石碑要塞保卫战等著名战役,尽了匹夫应尽的一点职责。特别是我还当过台儿庄会战中57人敢死队队长。人民日报出版社出版的《学点民国史》一书,记载了我的事迹。全国政协编辑的《原国民党将领抗日战争亲历记》一书,收编了我写的《台儿庄会战中的五十七人敢死队》一文。汉中市政协编辑的《文史资料》第二辑,专文介绍了我参加台儿庄战役的经过。这些,使我受到了莫大的鼓励和安慰。现在,我将在抗战初期亲身经历整理成文,奉献给大家。重温中华民族所走过的一段不平凡的历程,同时也为了告慰那些在抗战中英勇捐躯的阵亡将士,使他们的英灵能含笑九泉。

  1938年抗战宣传画

  一、到抗战最前线去

  抗日战争爆发时,我正在黄埔军校武汉分校代职学习。

  当卢沟桥发生战事的消息传到武汉后,抗战怒潮席卷武汉三镇。同学们已经感到中日之战迫在眉睫。大家纷纷请战,要求奔赴抗战前线。我们接到了停止学习,立即返回部队的命令。作为军人,是我们为国家效力的时候到了。我们步兵中队的同学,157团3营付营长焦文伟,刚刚在汉口结了婚,出发前从我这里借了40元钱,安顿了一下家属,二话没说就随大家一起返回部队。后在台儿庄战役中阵亡。大家打点行装,告别师友,上午接到命令,下午就登上了北去的列车。当时,我们27师就在江苏淮阳、淮安一带驻防。我是27师158团3营7连连长。我们所在的27师也奉命北上,增援29军。

  我赶到部队后,才知道局势已经十分危急。北平外围,中日双方都在调集大批军队,战斗规模不断升级。北平、天津已处在日军的包围之中。27师奉命在保定地区良乡县一带布防,我们7连就在良乡琉璃河(离卢沟桥只有60多里处),以河为障碍,沿河自西向东构筑工事。枪炮声时常可闻。

  从当时构筑工事的情况来看,当局是准备在这里与日军展开大战,以阻止日军南侵。从我们在琉璃河构筑工事起,到最后全线撤退,我们在这里大约呆了一个多月时间,尽管我们每日都可以听到轰鸣的枪炮声,但是在我们阵地前一直没有发生过较大规模的战斗。有一次,在我连阵地前,突然出现一支日军骑兵小分队,有十来个人,不知是敌人没有发现我们,还是故意闯入我军阵地进行侦察,一个个骑着日本战马,跃武扬威地在我连阵地前窜来窜去。这时,我们到琉璃河已有十多天了,一直没有和日军正面交战,战士们见到日军,早就按捺不住心头怒火,没等日军骑兵全部进入我连火力网,就迫不急待地开枪射击。前面的几个日军应声落马,剩余的立即落荒而逃。我连击毙日军骑兵3人,缴获战马3匹。这3个骑兵是我连上前线首次打死的日本侵略者。这3匹战马也是我师最早缴获的日军战马。这样的小战斗,后来还发生过几次。虽然没有大量杀伤日军,但总算开了杀戒。大概到了9月中旬,日军从我军两翼阵地突破,并向南突进。这时,我们已处于日军的包围之中,但因为我们不知道战局的发展变化,依然固守在琉璃河一带的阵地上。一天,部队突然接到向保定方向突围的命令,我们才知道这道防线已不复存在了。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变化,一下子把我们弄懵了。我们是个配备了机械装备的师,又经过了严格的训练,按说是有一定战斗力的,怎么会不战而退呢?更不甘心我们刚刚还是战斗在抗战最前线的勇士,转眼间变成了不战而退的败军。

  二、转移中的“官沟歼灭战”

  北平失陷后,华北战局急转直下,日本军队乘虚向西推进。我所在的27师由良乡县经保定撤到石家庄集结待命。

  1937年10月,即奉命向山西太原转移。此时路上已很少见到逃难的老百姓,过往军队也很少。当我们进入山西境内的娘子关地区时,狭长的山道上就剩下我们79旅孤单单的一支队伍。当我们进入娘子关地区的第3天上午,一位逃难的老百姓告诉我们,就在我们转移路线前方,有一支日本军队与我们同方向前进,人数不详。部队在很短的时间里进行紧急动员,抛掉一切与战斗无关的物件,拉开战斗队形,刺刀上枪、子弹入镗,随时与日军拼死一战。部队边搜索边前进,十几个小时过去了,一直没有发现日军的踪迹。第二天清晨,哨兵发现了紧急情况。原来就是我们昨夜经过的山沟(后来才知道叫官沟),有一支日本军队在官沟的村庄里宿营。此时已可见村内炊烟缭绕,隐约传来阵阵战马的嘶叫声。从望远镜里可以清晰地看到日军的太阳旗,决战就在眼前。当时79旅除旅部外,有157和158两个团,总兵力约3000余人。从我们对村内日军的观察和侦察部队搜索的情况来看,日军可能是一个联队。旅长黄樵松果断地下达战斗命令。战役初步拟定分两个阶段进行。

  首先集中全旅迫击炮,重机枪,选择最有效的射击位置,猛烈轰击庄内,给日军以重击,使其丧失反击的力量。如果第一步奏效,在继续轰炸的同时,组织精锐力量向山下压迫,形成居高临下的包围圈,然后伺机冲下山去,以求全歼村内日军。这个作战方案既主动又稳妥,全歼日军已成定局。随着黄旅长一声令下,发起攻击的信号打响了,刹时间,所有轻重武器同时迸发,官沟村里响起阵阵爆炸声,村内日军一片混乱。

  日军在我军炮火的猛烈轰击下,完全丧失还击能力。从远远的山头上,可以清楚地看到,日军在弥漫的硝烟中乱窜,横七竖八的尸体遍地都是。傍晚,我军的包围初步形成,村内残存的日军已成瓮中之瓮。

  翌日清晨,为了尽快结束战斗,全歼庄内残敌,157、158两个团做好了全线攻击的准备,旅长黄樵松率领158团亲临前沿阵地指挥战斗,命令各部集中火力,有目标地扫射,并命令我连做为先锋连绕道村东,强占山口,堵截溃逃日军。此时天已大亮,我连尚未到达目的地,已有小股日军冲出村口。我连3排排长贺金山率领3排战士冲锋在最前面。他们一边冲锋,一边射击。前面的几个日军应声倒下,后边涌上来的日军和3排战士混战在一起。3排1班老班长李长新刚刚刺倒一个日军,尚未拔出刺刀即被后边一个日本兵一枪刺死。随即又有几个战士倒下。3排长贺金山杀红了眼,大声喊叫着,用自己身体向身边的一个日军砸去……。我率1、2排赶到,残余的十几个日本兵已被赶回村内。此时,冲锋号已经吹响,兄弟部队呐喊着冲下山坡,向村内冲击,日军被团团围困。

  我连迅速进入阵地,清扫战场,抢救伤员。3排长贺金山被抬下来时,他身受六、七处枪伤,殷红的鲜血不断由伤口涌出,嘴唇不停地抽搐,已经说不出话来。看着这位朝夕相处而又即将离去的老战友,我不禁想起一年前他结婚的情景。贺排长是黄旅长由河南家乡带出来的老兵,30多岁了,尚未结婚。1936年,部队在江苏淮阳驻防,他与淮阳城北一位看菜园子的姑娘相识,金秋10月,在黄旅长的亲自主持下,在旅部为他们举行了结婚典礼。想不到一年后的今天,他就很快地为国捐躯了。

  随着夜幕的降临,村内日军基本被消灭。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伤亡,旅部决定第二天一早清扫战场。天一亮,战士们扎着统一规定的标记,分兵10路向村内搜索前进。由于这是我们第一次和日军交战,对日军伤兵的凶残性还没有足够的认识。我连是比较早地进入村内的连队之一,进村后,只见遍地是敌人的尸体和枪支弹药,搜索几处没发现一个活的,部分战士紧张的情绪因之松懈。当我们搜索到一个草垛前时,看见一个满身血污的伤兵在垛边呻吟,一个战士走上前去,正要低头观察,那个满身血污的伤兵抡起左轮手枪,向我战士连放数枪。可怜这个刚在石家庄入伍的新战士,未哼一声,便倒在了血泊中。随即,那伤兵跃身而起,挥舞着战刀,嚎叫着向其他战士扑来,几乎是同时,四、五把刺刀狠狠扎进这个疯狂的侵略者的胸膛,这是日军的一个少佐。见此情景,大家恨不能生啖其肉。与此同时,战士们突然发现草垛上也有响动,不容分说,几支枪一齐向草垛射去,随着枪响,一个日军尸体从草垛里滚出来。以后凡是一有动静,战士们不是用刺刀戳,便是用枪射击。

  早饭时候,整个战场清扫完毕。被我们围歼的是日军77联队,约1000余人,在敌尸中,我们发现了佩有全金肩章,手握战刀的77联队少将、联队长李登(译音)。俘获战马数十匹和山炮、轻重机枪、弹药辎重等。至此,将近50个小时的战斗胜利结束,我方伤亡约十分之二、三。因为这场战役发生在娘子关地区的官沟村,所以,我们把它称为“娘子关歼灭战”,或“官沟歼灭战”。这是抗战初期,中国军队打击日本侵略者不可多得的战例。事后,为了纪念这次辉煌的胜利,旅长黄樵松亲自填词谱曲,在全旅教唱。可惜我不谙音律,当时都唱不成调,现在更记不清了。

  三、台儿庄会战中的158团3营7连

  官沟歼灭战结束后,我们日夜兼程向太原方向转移。1937年11月上旬,到达太原东南的霍州休整。几个月来,由于辗转南北,长途跋涉,部队已处于极度疲劳状态,特别是官沟一战,减员较多。我们到达霍州时,整个部队已不足半数人员。部队暂时缩编,团缩为营,营缩为连,连缩为排,同时取消旅一级建制,原79旅旅长黄樵松升任27师师长。在霍州,我们度过了抗战爆发后的第一个春节。

  1938年2月,部队奉命到河南乐山一带补充新兵。为了粉碎日军攻占徐州以打通津浦线的战略企图,中国军方制订了台儿庄会战计划,决定在台儿庄一带围歼南侵的日军。

  3月中旬,我们接到参加台儿庄会战的命令。当时,我们在乐山的补充任务已基本完成。我仍任158团3营7连连长。按照第5战区的命令,我们到达台儿庄西南的贾汪车站已是夜晚,火车已经不能继续向前开动,部队步行向台儿庄运动,当晚进入了预定的阵地。

  台儿庄是山东峄县的一个小镇,位于运河以北,紧靠运河边。31师主力驻守在台儿庄内,直接担负庄内的守备。31师师部设在运河以南,隔河指挥。我们27师驻守在台儿庄庄外东南地区,与31师守城部队相呼应。由于当时火车每次只能运送一个团,且要避免日军轰炸,所以部队到达台儿庄的时间参差不齐。我158团赶到台儿庄东南地区时,台儿庄内外的战斗已经很激烈。158团作为27师的预备队,在师部附近集结待命。

  3月27日清晨,日军攻破台儿庄北门,31师守备部队与日军展开激烈的搏斗,经多次奋战,但均未能将日军赶出庄外。部队伤亡惨重,形势十分危急。此时,庄外各部均遭到日军猛烈炮轰。27师前后阵地也与日军发生激战。当天上午、27师师长黄樵松命令我团3营付营长时尚彬立即率7、8两个连,增援庄内守军。接到命令,8连先行,随即我连迅速集合,由驻地向台儿庄跑步前进。为了避免遭到日军炮击,我们排成一条长线,以疏散部队形,向南迂回,经南门进入台儿庄内。此时,台儿庄内昏天黑地。一股股火药昧,血腥味呛得人透不过气。呼啸的炮弹从头顶上飞过。震耳欲聋的枪炮声,冲杀声连成一片。满街巷的尸体,飞溅流淌的鲜血……。

  我们进庄后立即投入了反击战斗。由于庄内地形复杂,且敌我双方已交织在一起。8连进庄后,遭到日军机枪火力的伏击,不到半个时辰,全连官兵牺牲殆尽。付营长时尚彬见着我时,声泪俱下地喊道:“完了、完了,8连全完了”。由此也可见当时战斗激烈之一斑。

  28日黎明,日军由西北角向西南方向猛攻,妄图切断庄内守军与31师的联络,置庄内守军于死地。守城指挥部迅速调集部队从两侧组成轻重机枪火力封锁网,封锁日军进攻路线,同时命令我连在正面进行阻击。为了减少伤亡,有效地阻止日军进攻,我接受命令后,立即侦察地形,组织火力,并有重点的配备兵力。我将全连3个排分为3条战线:第1线在前沿阵地与日军对垒,全力阻止日军进攻;2线隐蔽其后,随时准备接应一线,应付突变;3线做为后备队,抓紧时间休息,隔一段时间交换一次。就这样在友邻部队的大力配合下,经过几天几夜的激烈战斗,我们打退了日军一次又一次的进攻,守住了阵地,挫败了日军的进攻。当时,我连进庄时的130多名官兵,尚剩57人。

  31日拂晓,日军停止了正面进攻。前沿阵地一片寂静,战士们激战了几夜,困倦已极,倒地便睡。我到前沿查看,突然发现,在我阵地前100米左右的开阔地带,偶尔可见的日军太阳旗在沟内晃动。很明显,日军经过连日昼夜强攻,由于地面火力封锁太强,很难奏效,于是他们企图采用阵地战,避开我军地面火力,通过构筑坑道,向我前沿迫近,情况紧急。我当即向守备指挥官王冠五报告,并建议尽快集中庄内追击炮,每炮连续打30发炮弹,强轰阵地,摧毁敌人坑道,然后组织轻重机枪扫射、歼敌于坑道内。在我军炮火的轰击下,部分日军被迫撤离了坑道。

  当天,日军在这一线的攻势明显减弱。为了彻底击退由西北角侵入的日军,我向守备指挥部请示,我连交出前沿阵地的防务,由我率领全连尚存的57名官兵,组成敢死队,绕道敌侧,前后夹击,以求全歼入窜敌人。守备总指挥王冠五接受我的请求,并拟定黄昏前再次集中迫击炮,轰击敌阵,继以轻重机枪轮番扫射。敢死队在炮击开始时出庄西门,在墙外集结,待炮火停止后,沿墙向北跑步进入预定位置,待机枪停止扫射后,分数路由庄外越墙插入敌侧。31日黄昏,在我军密集炮火的掩护下,57名敢死队员,迅速按照指挥部预定的方案,到达目的地。此时,我们和日军仅一墙之隔,炮弹在墙内的日军阵地上炸成一片。日军的吆喝声,呻吟声,时时传到墙外。敢死队划分为6个战斗小组,分别选择了越墙地方,当我军轰击停止后,同时从掩蔽体内飞奔而出,扑向墙头。我率领一个组由中段登墙,当我刚刚爬上墙头,突然一颗流弹飞来,只觉得面部一麻,一个跟头便从墙上跌了下来。两个战士把我搀扶起来,我赶紧用手在脸上一摸,还好,只是下巴上被子弹划了一道口子,鲜血顺着脖子直流。我顾不得包扎伤口,重新攀上墙头。此时,敢死队已与日军接火。我们的突然插入令日军措手不及,在敢死队猛烈的冲击扫射下,日军被打的晕头转向,伤亡惨重。日军虽然几度组织反扑,但我正面部队已接应上,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激烈搏斗,日军一部被歼灭,一部向北逃窜。我们终于夺回了西北阵地。

  在这次战斗中,我连57名敢死队员仅存13人,其中干部就剩下我和下士班长杨长柄。战斗胜利结束后,31师师长在池峰城接见并嘉奖了我们,当记者采访时,他还专门介绍了57名敢死队的事迹。台儿庄会战不愧为抗战史上最壮烈的一仗。

  (王范堂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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